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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1 【同人小說本本】《從東京穿越到異世界,被王國誤認成魔王的我,其實只想在王都開間藥草店》|Vol.1

發表於 : 2026年 3月 29日, 19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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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書籍販售點】
  BookWalker:https://www.bookwalker.com.tw/product/290650
  (剛上架幾天,過陣子其他通路Readmoo、Google Book都會開)

  【作品資訊】
  •   
  • 類型:異世界奇幻/誤認喜劇/店舖日常
      
  • 預計篇幅:5~9集左右(有梗就寫)
      
  • 風格:輕鬆向的小品
  【正太少年小本本】
  正常向
  這本基本上是少年x和一堆各種異世界獸獸的故事。

  【書籍簡介】
  諾亞原本只是東京的普通少年。

  一場突如其來的召喚,讓他被王國當成「勇者工具」帶往異世界;
  醒來之後,他失去熟悉的一切,也失去原本的人生節奏。
  比起肩負使命、改寫世界,
  他真正想要的其實極其平凡:考取藥草師執照,
  在王都開一間小小的藥草店,賣藥、種草、照顧病人與受傷的小獸,安靜地生活下去。

  然而,在執照考試那天,災厄級魔物竟在眾人面前停下暴走,對他低頭。
  那一瞬間,諾亞不再只是無名的見習藥草師,而成了讓整個王都不安的存在。
  王國高層選擇將他收編進災厄對策局第六室,表面上給他一間位於舊城區的藥草店,實際上卻是將他放在視線之內,隨時觀察,隨時戒備。

  於是,月燈藥草店開張了。
  來到這裡的,不只有普通病人,也有受傷的魔物、被假藥拖垮的孩子、帶著秘密的騎士,與藏著真相的教會之人。諾亞越是想把日子過得簡單,越是被捲進更深的王都漩渦之中。
  黑市流通的異常藥物、被刪改的古老預言、夜祭前夕的連鎖暴走,逐漸讓他明白,這座城市真正需要被治好的,也許不只是病痛,而是長久積壓的恐懼、偏見與謊言。

  是一部將異世界奇幻、誤認喜劇、店舖日常、王都事件簿與輕戀愛細膩融合的作品。
  它以鮮明的反差設定打開故事入口,卻不止於噱頭;
  在可愛而溫柔的少年主角、帶著監視與保護意味的關係拉扯,
  以及一間逐漸成為人與魔物避風港的藥草店之中,
  寫出屬於這座王都的傷與光。

  這不是一個想成為魔王的故事,而是一個被誤認成魔王的人,依然選擇用溫柔回應世界的故事。

  【試閱內容(10%以下)】

  第00章 東京的熱搜還沒刷完,我就被王國當成勇者工具召喚了

  那天的東京,亮得太過分了。

  亮得像整座城市忘了關燈,夜晚被硬生生延長,連影子都只能縮在腳邊喘氣。

  霓虹把夜色染成一層不肯退的薄光,連路面的水漬都亮得像貼了玻璃。

  行人燈倒數的聲音像在催促所有人: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

  人潮從澀谷的路口湧出來,像一條被號誌挾著的河——上方是霓虹,下方是螢幕光,兩道光把每張臉照得發白。

  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手機,指尖滑動得熟練,彷彿只要慢一拍,就會錯過世界。

  他也低頭,螢幕的白光從掌心反上來,剛好把他鼻尖和睫毛照得發亮。

  上方霓虹又把髮絲染成另一種顏色,兩道光夾著他,讓他覺得自己像被城市捏在中間。

  他眨了眨眼,眼睛酸得想流淚,卻還是把視線黏回螢幕——東京不等人,熱搜更不等。

  他也早就被這種亮度訓練得很會裝沒事。

  螢幕上是熱搜榜,最上面那條寫著某個偶像團體突然宣布休團。

  下面是新出的聯名甜點,還有一個「今天起全線停售」的限定飲料。

  再往下,朋友丟來幾張照片,問他要不要來排隊。

  他盯著那杯飲料的宣傳圖兩秒,忍不住在心裡小聲嘆氣:又是限定。

  東京最可怕的不是高樓,也不是通勤尖峰,而是「限定」兩個字。

  他明明知道只是糖和冰和行銷,可那個「錯過就沒有了」的字眼還是會把人往前推。

 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,拉緊帽 T 的帽沿,重新抬頭時,剛好看見對街那家手搖店的隊伍已經繞到巷子裡。

  「……好吧。

  就當作今天辛苦的獎勵。」

  他說服自己。

  他今天真的很辛苦——白天在學校被老師點名回答完全沒準備的問題,放學後還被拉去幫忙社團的活動,最後又在便利商店打工多站了一個小時。

  明明只是想回家躺平,結果身體像被東京的節奏按著走,連喘氣都被排進時間表裡。

  早上,教室的冷氣把粉筆味吹得很乾,老師的聲音像點名器一樣準;

  他站起來,腦袋空白,還是硬擠出一個像樣的答案,坐下時掌心全是汗。

  下午,社團把椅子一張張搬到操場,金屬椅腳碰地的聲音刺得人頭皮發麻。

  他把最後一箱道具抬上去,肩膀酸得像要裂開,還得對學弟妹笑著說「沒事,慢慢來」。

  晚上,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一開一關,冷氣像一堵牆;

  條碼機的「嗶」聲和熱食櫃的蒸氣混在一起,他一遍遍說「謝謝光臨」,說到舌頭發麻。

  等他把圍裙解下來,才發現自己連「今天到底過了什麼」都來不及回想。

  他不是在追那杯限定飲料有多好喝。

  他只是想抓住今天最後一點「我自己決定」的東西:一口熱的、一口甜的,讓他回家的路不至於像被拖行。

  隊伍慢慢前進。

  他前面是一對穿得很潮的情侶,女生手上拿著小相機,一邊自拍一邊抱怨:「欸,熱搜都說今天會提早賣完,真的會嗎?」

  男生笑得很熟練:「賣完就賣完,我們還可以去吃那家新開的可麗餅。」

  他聽著,忽然覺得有點羨慕。

  不是羨慕可麗餅,是羨慕那種「明天也還會有別的東西」的從容。

  那種就算錯過這一杯、明天也還會有別的東西等著你的從容。

  他手插在口袋裡,指尖摸到口袋角落裡那顆硬硬的糖。

  那是便利商店的收銀台旁邊放的薄荷糖。

  店長說,如果遇到奧客,先含一顆,笑容就不會太僵。

  聽起來像騙人的,但他今天真的靠那顆糖撐過了好幾次「我好想直接睡在地上」的瞬間。

  他把糖含進嘴裡,薄荷的涼意往鼻腔竄上去,讓他腦袋清醒了一點,也就在這時,他聞到那杯限定飲料的味道。

  不是糖味,也不是茶味,是那種很細、很亮的柑橘香,像切開果皮時噴出來的霧。

  東京的味道通常很混雜,汽車廢氣、香水、熱食、潮濕的柏油,全部攪成一鍋。

  但那股柑橘香很乾淨,乾淨到像在提醒他:你其實還活著,還有味覺,還能期待一杯熱的。

  他下意識往前挪了一步。

  鞋底踩過濕亮的柏油,霓虹的光在水漬裡碎成一片片,像有人把彩色玻璃撒在地上。

  他的手機還在口袋裡發熱,彷彿下一秒就會跳出「已售完」的通知。

  然後,世界突然停了一下。

  不是他停,是所有東西都停。

  行人燈的倒數卡在某個音節上,路口那一口引擎聲也像被掐住喉嚨。

  霓虹落在水漬裡的碎光忽然被按平,濕亮的柏油像一塊剛抹過的玻璃,連他口袋裡那團手機熱度都變得不真。

  前面那對情侶還掛著笑,女生的小相機停在快門前一毫米,指節白得像不敢抖。

  他愣住,第一個念頭居然是:我是不是太累了?

  第二個念頭是:這像腦子裡那條思路被人硬折了一下,斷在半截。

  第三個念頭還沒成形,腳下的影子就先亮了——亮光不是從天上來,是從地面。

  一圈一圈的線條在柏油路上浮出來,像有人用光把圓形刻進了現實。

  那些線條太乾淨了,乾淨到跟東京的髒與忙格格不入。

  線條裡有他看不懂的文字,像古老的咒語,卻又像某種精準的程式碼。

  他甚至在那些線條裡看見像括號和斜線的形狀,像他在資訊課被逼著寫的那種程式。

  只是這個程式不是跑在螢幕上,而是跑在他腳下,跑在他的命上。

  他的腳踝一麻,像踩到靜電;

  下一秒,整個人被往下拉。

  「欸?」

  他本能地想後退,可地面像忽然變成水,他的鞋底沒有支撐點。

 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好像有訊息跳出來,螢幕光在布料後面閃了一瞬。

  他想抓住什麼,卻抓不到。

  視野裡的霓虹變成拉長的線,像被人用力拉扯。

  耳朵裡的聲音全變成低沉的嗡鳴。

  他甚至來不及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,就先感覺到胸口被擠壓,一口氣怎麼也吸不進去。

  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,是那杯還沒拿到的柑橘茶。

  他連抱怨都只剩半句:「我的……限定……」

  然後,黑。

  ---

  他醒來的時候,第一個感覺不是痛,是冷。

  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,是石頭的冷,是沒有任何生活氣味、只有消毒和權力味道的冷。

  冷意沿著背脊爬上來,把剛醒的腦袋也凍得發白。

  他想抬手揉眼睛,卻發現手腕被綁住了。

  下意識想去摸口袋裡的手機,指尖卻只碰到陌生的粗布——帽 T 不見了,口袋也不見了,螢幕的白光更是消失得乾乾淨淨,只剩他自己還在喘。

  繩索很粗,纏得很緊,磨得皮膚發熱,他愣了一下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
  那不是他熟悉的手。

  手指更細,手背的骨頭更明顯,掌心還有幾道他不記得什麼時候留下的舊繭。

  最可怕的是比例,他的手腕太小了,小到繩索看起來像綁在小孩身上。

  他猛地吸一口氣,胸口卻只吸進一點點——不對,他的胸腔也變小了。

  他抬起頭,才看見自己被固定在一張冷得像刑具的石台上。

  上方是高得離譜的穹頂,穹頂上刻著一圈圈他看不懂的符紋。

  四周站著穿袍子的人,袍子顏色深得像夜裡的水,袖口繡著銀線。

  石台腳邊還畫著一圈符線,符線外半步就是他們站的距離。

  再往外才是石牆與門,門閂扣得很低,像怕他連視線都逃出去。

  他們的眼神很一致,不是驚訝,也不是憐憫,是「確認」。

  像在確認一件貨到了。

  那眼神讓他想到便利商店打工時,店長對著到貨清單一格一格打勾——只是這一次,被打勾的是他。

  有人開口,聲音在石廳裡迴響:

  「異界召喚,完成。」

  語言陌生,卻又詭異地能理解。

  不是他學過,是腦袋裡像被塞進一層透明的翻譯。

  他明明聽見的是不同的音節,理解卻直接落在心裡。

  那種理解不是溫柔的,是硬塞的。

  像有人把一行行透明的字硬貼在他眼前,不讓他眨眼。

  每個字落下來,都像在替他簽一份他沒看過的合約。

  他咽了口口水,喉嚨發出的聲音也不對——太高了,像國中生,甚至更小。

  他努力讓自己不要顫抖,用最禮貌、最不會惹人生氣的語氣問:「請問……這裡是哪裡?」

  旁邊有人像聽見一隻會說話的動物,稍微挑了挑眉。

  「你能理解。

  翻譯術式沒有失敗。」

  「當然能理解。」

  另一個人淡淡地接話,「容器適配率也在範圍內。」

  容器。

  他抓住那個詞,心裡一沉。

  他不是被救來的,不是被邀請來的,他是被「放進去」的。

  有人把一個小碟子端上來,碟子裡是一撮白色粉末。

  那粉末看起來像細鹽,卻散著奇怪的味道。

  乾、刺、帶著金屬。

  那味道讓他想到游泳池的氯、電車站的鐵味,還有醫院走廊那種乾淨得令人不安的消毒味混在一起。

  有人用指甲挑起一點粉末,粉末在冷光裡飄了一瞬,落回碟子時卻不太散,反而像細灰黏進指甲縫裡;

  他喉頭立刻癢得想咳,卻硬生生忍住——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「測試材料」。

  他聞到那股味道的瞬間,胃就縮了一下,像本能在提醒他:這東西不該靠近。

  「封印粉。」

  端碟子的人說,「這是王國的保險。」

  他喉頭發緊:「保險是什麼意思?」

  「意思是,你如果不聽話,會痛。」

  那人說得很平靜,像在解釋天氣。

  他終於明白過來。

  勇者。

  工具。

  在他被拉過來之前,他甚至還在想自己的明天要不要早起;

  而現在,這些人只在想怎麼使用他。

  一名看起來像領頭的人走近,披著更厚的袍子,袖口的銀線更密。

  他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公式算出的答案。

  「你是我們的召喚結果。」

  他說,「依照預言,我們需要一個能穩住災厄的媒介。

  從現在起,你會被列為王國的『監視對象』。」

  監視對象。

  他努力讓呼吸不要亂。

  在東京的時候,他是那種被同學說「太認真」的人。

  遇到麻煩,他會先想怎麼解決,而不是先吵。

  可現在這種局面,怎麼想都不像能用「認真」換到活路。

  他試著討價還價,聲音卻還是乖得不像威脅。

  「我可以配合。」

  他說,「但你們至少先讓我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麼……還有,我很餓。」

  石廳裡安靜了兩秒。

  有人真的笑了一下,像是第一次聽見工具提出需求。

  領頭的人沒有笑,他只是淡淡說:「餓也是容器的反應。

  等測試結束,自然會給你能量補充。」

  能量補充。

  他差點想吐槽:你們就不能說吃飯嗎?

  但他忍住了,因為那碟白粉離他更近了一點。

  「開始測試。」

  領頭的人說。

  他聽見鐵鍊拖地的聲音,還有某種低低的喘息。

  有人把一個鐵籠推了上來,鐵籠裡縮著一團黑色毛球。

  鐵籠的輪子磨過石地,尖細的摩擦聲讓他後頸發麻。

  那團黑毛球呼出的氣帶著濕熱,像發燒的人在喘;

  混著一股鐵鏽與乾血的味道,逼得他下意識想把鼻子埋進袖口。

  一隻幼狼。

  不是狗,是狼。

  毛色黑得像被煙燻過,耳尖有一點點紅,像燒過的炭。

  牠的眼睛很亮,但亮得不正常,像在發燒。

  牠的脖子上有一道新傷,血已經乾了,卻還在抖。

  牠看見人群,整個身體繃緊,喉嚨裡發出快要斷掉的低鳴。

  那不是兇,是痛。

 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伸手,想把牠抱出來,想用掌心去壓住那種顫抖。

  可他的手被綁著,只能抬起一點點。

  他忍不住開口:「牠很痛。

  你們要做什麼?」

  「讓它接觸你。」

  有人說,「看你是否能讓災厄安靜。」

  災厄?

  他還來不及理解那個詞,幼狼就被人用鐵鉤勾著頸環,硬生生拖出籠子。

  牠掙扎,爪子在石地上抓出刺耳的聲音。

  牠朝他撲過來的瞬間,他下意識閉上眼。

  可是牠沒有咬他。

  牠撞到石台邊緣,身體一震,像被自己痛得喘不過氣。

  牠的鼻子靠近他的手指,嗅了一下。

  然後,牠的喉鳴忽然變小了。

  不是因為放棄,而是像有人把一團打結的線輕輕捋開。

  牠的呼吸還是急,但不再像要爆炸。

  牠貼著石台邊緣,額頭蹭上他的手背,像在找一個能靠的地方。

  他愣住。

 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。

  只是很想讓牠不要那麼痛。

  可是那一瞬間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,好像跟幼狼的喘息對上了一個節奏。

  那節奏把他胸口的慌也按住了一點點。

  領頭的人眼神微動。

  「調律。」

  他低聲說,「能把災厄的節奏按回去。」

  旁邊有人立刻記錄:「適性確認,災厄個體反應下降。」

  又有人問:「這就是預言說的那個?」

  領頭的人沒回答,他只是看著他,像終於找到要把工具用在哪裡。

  「把他交給第六室。」

  他說,「別讓外界知道。

  也別讓他以為自己能選。」

  他聽見那句話,胸口像被什麼刺了一下。

  別讓他以為自己能選。

  他忽然明白,自己如果不逃,就會一輩子被當成這樣的東西:能量、適性、用途、容器。

  他看著那隻幼狼,幼狼也看著他。

  牠的眼神很像他剛醒來的時候,都是「我不想再被拖著走」。

  ---

  他逃跑的機會,來得荒唐。

  測試結束後,他被解開繩索,換上了一件太大的粗布衣。

  衣服袖子長得過分,他的手伸出來時像從別人的衣櫃裡偷來的。

  有人抓著他的手腕,用符紋銅扣在他手腕上扣了一圈,說那是「定位」。

  那人動作粗魯,銅扣扣上時鐵柄不小心磕到石邊,發出一聲悶響,他當時只覺得疼,沒敢出聲。

  他聽懂了:項圈,只是戴在手上。

  押送他的人很高,很壯,走路像鐵。

  可他們也有一個盲點:他看起來太小了,小到他每一次乖乖點頭,都會讓人放鬆警惕。

  他一路被帶出石廳,穿過長長的走廊。

  走廊的牆上掛著旗幟,旗幟上是他沒見過的徽章。

  窗外不是東京,是一座陌生的城市。

  沒有高架橋,沒有電車線,只有石屋和尖塔,還有遠處濃得像要把山吞掉的霧。

  霧的味道很重,潮濕、帶草,像雨剛落過的森林。

  他看見那股霧,心裡忽然一動:森林。

  如果能進森林,就有躲藏的地方。

  他低頭看自己手腕上的銅扣,銅扣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痕,像剛才扣上時那一下磕碰裂出來的。

  裂痕很小,但他看著看著,腦袋裡忽然冒出一個完全不合理的念頭:

  如果我能讓牠安靜,那我能不能讓這個也安靜?

  他把手指輕輕按在銅扣上。

  銅扣的寒意像從皮膚往骨頭裡鑽。

  他沒有咒語,也沒有術式,只是在心裡對那個東西說:不要叫。

  不要告訴他們我在哪裡。

  第一個念頭出去時,什麼都沒發生。

  下一瞬間,銅扣反而亮了一下,像在反問他「你憑什麼」。

  一股尖銳的嗡鳴從他的指腹竄到耳後,他眼前發白,胃裡一陣翻騰,差點就跪下。

  他咬住舌尖,把那聲音硬生生吞回去;

  腦海裡浮出幼狼那雙眼——那種被逼著走的狂躁。

  他把那股狂躁按下去,像按住一個要爆的蓋子,再一次在心裡說:安靜。

  那一瞬間,他感覺到一股很輕的震動,像把某個吵鬧的頻率按回去。

  銅扣的亮光暗了一下。

  不是碎掉,更像被他硬壓進一層很薄的沉睡裡;

  它還在,只是暫時沒叫。

  他指尖發麻,像被抽走了一小口氣。

  押送他的士兵沒有注意到。

  或者更準確地說,他們根本沒把注意力放在他本人身上。

  對那些人來說,定位扣、門閂,還有走廊盡頭那兩個留著交接的守衛,就已經夠把一個被縮成孩子模樣的異界人鎖住。

  他注意到的是:自己真的做到了。

  他心跳加快,卻努力讓步伐不亂。

  他走到一個轉角,剛好有一扇門半掩著,門內傳來水聲,像是清洗用的水房。

  士兵看了他一眼,像在想「小孩能跑去哪」,就把他推進去:「待著。

  別耍花樣,銅扣會叫的。」

  門關上。

  外面傳來插銷落下的聲音。

  他先把耳朵貼到門板上。

  外面的人還在說話,說等會兒要把他送去某個「室」,還說交接文書一來就不用再守。

  那語氣鬆得像只是把一件會自己待好的行李暫時放著。

  他沒有時間思考那是什麼地方。

  他只有時間做一件事:跑。

  他衝到水房的窗邊,窗很小,但他現在的身形也很小。

  他把椅子拖過去,踩上去,硬是把自己塞出去。

  窗框刮破了他的手臂,血流下來,他咬牙忍住不出聲。

  外面是後院。

  後院的牆不高,可能是因為沒人覺得有人敢從這裡逃。

  可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,他不懂他們的常識,他只懂一件事:只要活著,什麼都可以再想。

  他翻過牆,跌進草叢,繼續跑。

 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跑,只知道離那座石廳越遠越好。

  街道的石板在夜裡泛著濕光,靴底踩上去會滑,他一路用手撐著牆角才沒摔。

  巷子裡偶爾飄來烤餅的香,下一秒又被馬味與潮濕的霧蓋過去,像這座城市連氣味都在趕路。

  他跑過幾個晚歸的人影。

  那些人看見他這個裹著過大粗布衣的小孩,先愣了一下,隨即又像怕惹麻煩似的移開視線,腳步加快。

  跑到肺像要裂開,跑到耳朵只剩自己的喘息聲,跑到城市的燈光變遠,霧氣變濃,濃到把路吞掉。

  最後,他踩空了。

  他從一個斜坡滾下去,撞到樹根,眼前一黑。

  等他恢復視線時,天已經完全暗了。

  森林裡的夜不是東京那種帶光的夜,是會把人整個吞掉的夜。

  他蜷縮起來,抱住自己。

  他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恐懼。

  不是怕痛,不是怕死,是怕自己真的會被當成工具一輩子,連名字都不配被叫。

  他鼻子一酸,差點哭出來。

  就在這時,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
  煙火味,不是煙花,是柴火。

  那味道像一條線,把他從黑暗裡拉出來。

  他往味道的方向爬,爬到手指都發麻。

  最後,他看見一點暖光從樹縫裡漏出來。

  暖光旁邊站著一個人,是一個老婆婆。

  她背著一籃藥草,頭髮灰白,眼神卻很利。

  她看見他時,沒有尖叫,也沒有退後,她只是皺眉,像看見一隻把自己弄得太髒的野貓。

  「哪來的小鬼?」

  她開口。

  他愣住。

  她說的語言跟石廳裡的不一樣,卻又同樣能理解。

  可能是翻譯術式還在,也可能是他腦袋已經被那個世界硬塞進了新規則。

  他張了張嘴,聲音很小:「我……我不是小鬼。」

  老婆婆嗤了一聲:「你不是小鬼,那你是什麼?

  老頭嗎?」

  他被噎住。

  在這種快要凍死的夜裡,被吐槽居然讓他心裡一鬆。

  他努力抬起頭,想裝出比較有尊嚴的樣子,可他的身體太小,衣服太大,臉頰還沾著土,看起來真的很像迷路的小孩。

  老婆婆嘆了口氣,走近,蹲下來,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。

  「你身上有封印粉的味。」

  她說,「還有……王都那群人的臭規矩。」

  他眼睛一亮:「你知道?」

  「我不知道你的事。」

  老婆婆把他拎起來,像拎一袋剛採的草,「我知道那味道。

  跟你一樣的孩子,偶爾會被丟到邊境來。」

  他心臟一沉。

  所以不是第一次,所以他不是唯一。

  老婆婆把他抱進披風裡,披風很粗,卻很暖。

  她走得很快,像森林是她家的走廊。

  沒多久,他就被帶進一間小木屋。

  屋裡有火,鍋裡有湯,湯的熱氣把他眼眶也熏熱了。

  老婆婆把他放在椅子上,丟給他一條毛毯。

  「先喝。」

  她把一碗湯塞到他手裡。

  湯很燙,他差點被燙到舌頭,但他還是喝了一口。

  入口先是鹹的,接著是一股熱,最後才冒出一點點柑橘皮的香。

  那香味像突然把他拉回東京某個冬夜,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杯熱的柚子茶,握在手心裡,覺得自己至少還有一件小事能被自己掌控。

  他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
  老婆婆看著他哭,沒有安慰,她只是冷冷說:「哭可以,別把湯灑了。

  這鍋湯我熬了很久。」

  他一邊哭一邊點頭,抱著碗像抱著救命的東西,努力把眼淚吞回去。

  老婆婆坐到他對面,拿出布條和藥粉,開始替他處理手臂的刮傷。

  她的動作很熟練,力道卻不重,像在跟痛覺談判。

  她順手抓過他的另一隻手,像是要看一眼脈,指腹卻先碰到一圈冰冷的金屬。

  她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捲,那枚刻著符紋的銅扣就露了出來,暗著光,像一隻裝睡的眼。

  老婆婆的眉頭一下子皺得更深。

  「定位扣。」

  她吐出三個字,語氣像在咬一口沙。

  他的背脊立刻繃緊。

  「它……它本來會叫。」

  他急急說,「我剛才……我有按住。」

  老婆婆沒多問。

  她起身在櫃子裡翻了翻,翻出一把小鉗子,又抓了一撮灰白藥粉,先往銅扣的縫裡抹了一點。

  金屬傳來一聲極輕的「嗡」,像要醒。

  他胃裡一沉,幾乎要跳起來。

  「坐好。」

  老婆婆一句話把他按回椅子上。

  她把銅扣靠近火光。

  火一照,符紋就像被燙亮似的浮出細線。

  她手腕一轉,鉗子卡進縫隙,乾脆利落地一撬。

  啪。

  那圈銅扣彈開,掉進她早就準備好的鐵碗裡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
  屋裡安靜了半拍。

  他屏住呼吸,等著那東西尖叫、等著門外出現腳步——可什麼都沒有。

  只有火在噼啪,湯在鍋裡慢慢滾。

  老婆婆把鐵碗往火旁邊一推,像把一隻討厭的蟲關進罐子。

  「現在不會叫了。」

  她淡淡說,「但別以為王都的人就此忘了你。

  能跑到這裡,算你命大。」

  「你叫什麼?」

  她問。

  他張口。

  他想說出那個名字,那個在東京被叫了十幾年的名字。

  可那個名字卡在喉嚨裡,忽然變得很遠,遠到像另一個人的事。

  他現在只有這個小小的身體,這個被召喚過來的命,還有一堆不屬於他的規則。

  他搖頭。

  老婆婆皺眉:「失憶?」

  他想了想,小聲說:「不是……我只是,不想再被那樣叫。」

  老婆婆盯著他,看了很久,像在衡量他是不是會在半夜偷走鍋子跑路的那種小賊。

  最後,她哼了一聲。

  「那就換一個。」

  她說,「人不是工具。

  工具不需要名字。

  人需要。」

  他抬起頭,眼睛還紅著。

  「你想叫什麼?」

  老婆婆問。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一個不會被抓回去的名字。

  老婆婆往火裡丟了一片乾燥的果皮,香氣立刻更亮了一點。

  「我以前聽白塔的人講故事。」

  她像不太情願地說,「有個人叫諾亞,蓋了一艘船,把該活下來的都裝進去。

  船上不問你是人還是獸,只問你還想不想活。」

  他聽著那個名字,心裡忽然一熱。

  不是因為故事多偉大,是因為那句「還想不想活」。

  他很想。

  「那我……」

  他吸了吸鼻子,聲音還有點啞,「我叫諾亞。」

  老婆婆點頭,像終於把一件事整理好。

  「行。」

  她說,「諾亞。

  從今天起,你先在霧森邊境活下來。

  別的以後再說。」

  霧森。

 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這片地方的名字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,只知道火很暖,湯很熱,祖母的手很穩。

  他終於能呼吸了。

  從那天起,他開始在心裡把她叫作祖母。

  不是因為血緣,而是因為她把一個被丟掉的孩子撿回來,還願意讓他有名字、有湯、有可以睡到天亮的屋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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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後來的日子,像一張慢慢鋪平的毯子。

  霧森邊境潮濕、霧重、路難走,卻也有東京沒有的東西:時間。

  祖母每天都會很早起,提著籃子帶他進森林。

  她教他辨葉、辨根、辨花粉的細味,教他哪種草是治咳、哪種是止血,哪種是「看起來很像能吃、吃了會直接睡到天亮」。

  第一件事,是火。

  每個清晨,祖母都會先把爐火挑亮,叫他把手伸過來烤暖,才准他出門。

  她說霧森的冷會鑽進骨頭裡,鑽進去就會讓人做蠢事;

  人一旦做了蠢事,就會被規矩咬住。

  第二件事,是味道。

  她不准他只用眼睛認草。

  要他閉眼聞,分出潮、苦、辛,分出「能救命的」和「能要命的」。

  他第一次把白棘果粉聞成糖粉,被她敲了額頭;

  從那天起,他每次聞到那股乾刺的味道,都會很認真地吞一口唾沫,像在跟自己的胃道歉。

  第三件事,是規矩。

  每晚回來,她都會把門栓插得一聲脆響,像把整片霧森隔在屋外。

  然後,她會把那只裝著定位扣的鐵碗推到最角落,用一塊木板蓋上去,像在提醒他:你還沒完全自由。

  可她也會在他快睡著時,往他手心裡塞一小片溫熱的果皮,低聲說一句聽起來很兇、其實很軟的話:

  「明天再怕。

  今晚先睡。」

  他學得很快。

  不是因為他天才,而是因為他不想再被拖著走。

  他想把「活下來」變成一件自己能做到的事。

  每一次辨對一株草,每一次把傷口處理得乾淨,他心裡就會多一點點確定感:至少這件事,是我選的。

  可一開始,他其實睡不好。

  每次閉上眼,他就會夢到石廳那種冷得發白的光,夢到鐵鍊拖地的聲音,夢到有人用很平靜的語氣說「別讓他以為自己能選」。

  他會在半夜驚醒,手掌抓空,胸口像被什麼擠住;

  然後他會聞到木屋裡殘留的湯香、火的灰味,才想起自己暫時還活著。

  他開始用很笨的方法讓自己有一點點「可控」。

  他把祖母教過的草名用炭筆寫在一塊小木板上,歪歪扭扭地掛在牆邊;

  把「止血」「治咳」用圈圈圈起來。

  寫完就會去摸一下角落那塊蓋著鐵碗的木板,確認它還在那裡——確認那個曾經想把他抓回去的規矩,至少今晚還沒追上門。

  祖母看見他的木板,嫌醜,卻沒說要丟。

  「字寫得這麼歪還敢貼出來。」

  她嘴上罵,手卻順手把木板掛得更高一點,免得被潮氣弄壞。

  祖母嘴上很兇,卻也很會塞東西。

  有一次他發燒,她一邊罵他「身體這麼小還敢逞強」,一邊把整鍋湯端到他床邊,還加了兩片蜜漬柑皮。

  他喝著喝著,忍不住笑出來。

  「你笑什麼?」

  祖母瞪他。

  他小聲說:「我以前也很喜歡柑橘味。」

  祖母哼了一聲:「那你就多活幾天。

  活久一點,才吃得到你喜歡的東西。」

  他把那句話記了很久。

  也就是在霧森的日子裡,他慢慢發現自己有一個很奇怪的能力。

  他能「聽」到失衡。

  不是用耳朵,是用胸口。

  像有些痛會發出尖銳的聲音,有些恐懼會像潮水一樣拍打。

  他第一次意識到,是在一隻受傷的鹿獸縮在草叢裡發抖時。

  他只是坐在牠旁邊,輕聲說:「沒事,先呼吸。」

  鹿獸居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。

  那天之後,他又試過很多次。

  有時候是一隻被陷阱勒住的兔獸,痛得快發狂;

  有時候是他自己——半夜被夢嚇醒時,胸口那股尖銳的聲音又冒出來。

  他就學著把手按在心口,像按住一個看不見的銅扣,對自己說:安靜。

  先呼吸。

  再想。

  最奇怪的是,這招真的有用。

  不是讓恐懼消失,而是讓恐懼從「要把他吞掉」變成「他可以抱住」的大小。

  祖母看著他,沉默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

  「你這種孩子,進王都會很麻煩。」

  他那時沒聽懂。

  後來,他才知道「麻煩」的意思是:會被人看見,會被人想要,會被人當成答案。

  可他還是想去王都。

  不是想當勇者,不是想證明什麼預言。

  他想要一間店。

  一間有窗、有光、有院子的小店。

  他想像那扇窗會在午後把光鋪在木桌上,桌上擺著他自己排列好的藥罐。

  院子裡可以曬草,草乾的聲音像翻書;

  門口掛一塊木牌,寫著「今日營業」,字也許還是歪的,但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
  有人會來敲門,不一定是大事,可能只是手指被割到、孩子咳嗽、老人睡不好。

  他會先把熱水端出來,先讓對方呼吸,然後再談規矩、談錢、談要怎麼活。

  最重要的是——那扇門可以由他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開、什麼時候關。

  那樣他就不是被拖著走的工具,而是能照著自己的節奏走的人。

  因為他很清楚,自己不可能永遠躲在霧森。

  那群把他當工具的人總有一天會找上來。

  與其等著被抓回去,不如自己先站到一個「合法」的位置上。

  他要一張執照。

  要一個名正言順可以開門、可以點燈、可以說「這裡是我的」的地方。

 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祖母的時候,祖母先是罵了他一頓。

  罵他不怕死,罵他不長腦,罵王都那群人最愛用乾淨的話包裝髒的心。

  罵完之後,她又沉默,像在想一件她很久以前就想過、卻一直不想承認的事。

  最後,她把一張紙塞到他手裡。

  那是王立藥草師公會的考核通知。

  「我幫你打聽了。」

  祖母說,「你要去就去。

  但你給我記住一件事。」

  他乖乖抬頭。

  祖母把一小袋蜜漬柑皮塞進他懷裡,塞得很堅定,像在塞一個護身符。

  「王都再怎麼了不起,」她說,「也不可能比會照顧肚子的柑皮更重要。

  你要是敢在外面餓到昏倒,我就算走到王都也要把你抓回來。」

  他抱著那袋柑皮,忍不住笑了。

  「……好。」

  他說得很小聲,卻很認真。

  出發那天,霧森的霧比平常更重。

  他背著藥草箱,手裡提著用舊布包好的小袋子。

  袋子裡有乾燥月眠草、白棘果粉,還有那袋蜜漬柑皮。

  祖母站在門口看著他,沒有揮手,只是像往常一樣皺著眉。

  他知道那是她的關心。

  他走出霧森,走向王都,走向那個曾經把他當成工具的地方。

  走出去的第一天,他又想起東京那句「亮得太過分」。

  只是這一次,亮的是太陽。

  霧森的霧把光揉得很軟,他很久沒有真正看過這種乾淨的白。

  陽光落在他眼皮上,刺得他想流淚,他只好把帽沿壓得很低,像在跟世界討價還價:你先別那麼急著照我。

  路上他不敢問太多,只敢在水井旁偷偷洗掉袖口的血與泥。

  有人看他像看流浪小孩,他就更乖地笑,像在便利商店面對奧客那樣,把「薄荷糖的笑」練回來;

  他甚至會下意識把腳步放輕,怕自己踩出太大的聲音,怕規矩追上來。

  餓的時候,他就拿祖母教他的那點本事去換。

  一個趕路的婦人腳踝腫得發亮,他替她敷上冷草泥,換到一小塊麥餅;

  一個老人咳得胸口發紅,他把月眠草泡成淡淡的熱水,換到半碗溫湯。

  每一次把熱的捧進手心,他都會忍不住想起石廳裡那句「能量補充」,然後在心裡很小聲地糾正它:

  這叫吃飯。

  天色剛亮的時候,露賽特王都的城牆出現在遠處。

  晨霧還沒散乾淨,街邊烤爐的熱氣就已經先把香味推了出來。

  城牆很高,像把天空切出一道直線。

  城門口的守衛正在換班,鎧甲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敲鐘;

  有商販推著滿載蔬菜的木車進城,車輪在石路上咯咯作響,馬蹄踏過水窪時濺起細小的亮點。

  他站在人群邊緣,跟著隊伍往前挪。

  這次不是東京那種霓虹的河,而是另一種河:麵包香、馬汗味、早晨的濕石頭味混在一起,從城門裡往外湧,帶著「今天也要活下去」的熱度。

  他把藥草箱的背帶再往上拉緊,指尖摸到內袋裡那張考核通知,紙角磨得他手心微疼。

  胸口那個他在霧森學會的「聽」,也在這一刻輕輕震了一下——不是危險,是人群的節奏,是太多生活同時開始的聲音。

  王都連空氣都很忙。